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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花渐次盛开的时候,解萦几近五感失灵,君不封衣不解带的守在她身旁,给她喂食汤药。眼下她的状态,已经是用药续命,他偷偷尝过解萦的汤药,苦涩难咽,但因为晏宁从柴房拿了菜刀立在他面前,逼他必须按时按点给解萦服药,心里虽然想着让小丫头少受苦,他到底听了晏宁的话。可每当自己搂住她瘦弱的身体,又是千般万般不愿。

    由于五感失灵,解萦很难发出声音,君不封能大致分辨出解萦的呢喃,得以勉强捕捉到她的心意。丫头的身子垮了,他不能垮,每天清晨醒来,都从屋外采一些鲜花放到解萦床头,虽然她的身体已经差到“充耳不闻”“视而不见”,可他总觉得,小丫头的身边,就是应该有鲜花点缀。

    一日,他在外折了几枝桃花,放到解萦床边。解萦似有所感,微微抬抬手,君不封立刻凑到她身边,听她艰难地吐出字句。大致听清了解萦的意图,君不封心下黯然——她想见念恩。

    搬到晏宁家中后,晏宁和司徒清两人尽职尽责地照顾着念恩,小婴儿出落的愈发白嫩水灵,君不封心里的一块石头算暂时落了地。考虑到解萦的身体情况,虽然念恩与他们近在咫尺,也基本上不在她面前出现,他总怕婴儿的哭闹惊扰到她,虽然他也知道,小丫头已经开始陷入长时间的昏迷。只有在解萦昏睡,晏宁照看她的前提下,君不封才敢去隔壁照料女儿,看着念恩白净细嫩的小脸,想着曾经的小女孩,兀自垂泪。

    抱着念恩回到他们暂居的卧房,半醒半寐的解萦感受到了人走动时的微风,身体微抖,君不封与她心意相同,明白解萦是想给女儿腾个地。解萦如今的身体情况,已经衰败到基本没有任何力气去拥抱一个婴孩,君不封小心翼翼地扶起解萦,将她稳稳地置在自己腿上,另一面则拖稳了念恩,好让他顺利把这大小两个女人拥在自己怀里。

    解萦枯瘦的脸上挤出绽出一抹鲜活的笑意,浓烈而炽热,一下灼伤了他的眼睛,“一家叁口,团圆。”君不封跟着她笑,笑里带着分明的苦。一家人团聚,是人生的圆满,也是注定走向残缺的开端,可他也明白,先前两人短暂相守的幻境,本就是诸多机缘的成全。他们本来,或许也不该走到一起,恰恰是因为生命走到尽头,解萦向死而生,他们才有了今生的圆满,从这个角度想,他未尝不是幸福的,只是这幸福的时光相较他人而言,短了数载。

    解萦想和念恩单独待一阵,君不封苦笑:“你看不到,又摸不了,声音也就我能听得着,何苦呢?还是大哥陪在你们娘儿俩身边,好不好?”

    解萦眨眨眼,嘴唇微动,还是要和念恩一起。看她脸上坚定的神情,君不封不再坚持,将念恩放到床的正中央,解萦也被挪到她身边,两个人双额相抵,君不封为她们盖好被褥,便轻手轻脚离开卧房,旋即翻上屋顶,无声无息掀开一块瓦片,观察屋内的动静。

    他还是放心不下解萦。

    解萦和女儿躺在一起,没什么动静。念恩已经醒了,好奇地张望着眼前这个苍白羸弱形容枯槁的年轻女人。解萦许是感受到念恩在看她,脸上的微笑也难能温和,确有几分慈母的派头。君不封只能看见解萦的双唇微微开阖,却听不见她在说什么。无奈之下,他用内力强行探听她的声音,听了一阵,君不封翻下屋顶,用衣袖轻轻拭着眼角的泪痕。

    解萦一副打商量的语气,声音虽弱,断断续续,语不成句,条理却极分明。解萦坚信君不封会照顾好念恩,他们的女儿会在他的照料下拥有光明的未来,所以她恳求女儿务必要照顾将来可能老无所依的他,同样的事情翻来覆去嚼个没完,也许解萦都意识不到自己已经絮叨了许多遍,君不封知道,他和念恩始终在她的心尖上放着。

    听得念恩啼哭,他才走进屋内,解萦已经陷入昏迷。晏宁闻声而来,熟稔地哄着念恩,两个男人把念恩放回了卧房,才又来查看解萦的情况,晏宁替解萦诊好脉,君不封立刻凑上前,攥紧小姑娘的手。

    “解萦的大限,大概就是这一两天了。”晏宁的话语里满是苦涩,君不封呆坐不动,半晌后轻轻嗯了一声。

    “你不要做傻事,一旦发现她过身,立刻叫我过来,懂吗。”

    “好。”

    “还有,这是一颗药丸,待会儿你就着温水让她服下。”

    “已经到这种时候了,还有必要吗?”

    “起码会让她不那么痛苦。”

    “……好。”

    晏宁关上客房的房门前,君不封还是先前的姿势,一动不动,像极了一块在风中枯朽的巨石。解萦这一场漫长的病痛磋磨得这个爽朗汉子彻底丧失了他的最后一点生机,只要解萦逝去,这个男人的生命力就会瞬间土崩瓦解。

    晏宁希望会有奇迹。

    夜里,君不封例行起夜。回到屋中,小姑娘兀自沉睡,他满怀爱意地吻着解萦的额头,没能听到她平素极为清浅的呼吸。

    屋里过分安静了,安静到仿似这一番天地只有他一个活物,他想做点什么让解萦回应这一番沉寂,最后只能伸出手,去探她的鼻息。

    手停在半空许久,慢慢垂下去,他呜咽了一声,却发自真心笑起来。

    解萦的苦已经挨够了,他的小姑娘不会再痛了。

    他翻开衣柜,翻出解萦的猩红小斗篷,替她换上了新缝制的万花裙摆,又在她的脸上擦了些许胭脂。苍白的她烛光映衬下有种别样的妖冶,仿似活物。他定定看着双眸紧闭的女孩,想把她的每一个样子都描在眼里,记在心里。

    他抱起他的小姑娘,小姑娘是那么的轻,那么的瘦,一如初遇时自己怀里那柔弱无骨的鸟。他忍不住吻她的发丝,嘴里有千言万语,又怕张口就是痛哭。

    君不封悄无声息地翻出了医馆。

    晏宁千叮咛万嘱咐,解萦离世时,务必要唤他来。君不封明白,晏宁体谅他这段时日操磨过度,有心替他分担。但君不封始终认为,解萦的死生,归根结底,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这是无形之中命运与解萦的共同抉择,他是终局的唯一见证者。这一切和旁的人均不相干,晏宁的好意他心领,可他不想让任何人参与进他与小姑娘的道别。

    抱着她一路疾驰,他们很快到了村外的一处桃花林。先前解萦领着他在野外踏青,他就有留意到这处桃林,照顾解萦的空当,他时常来此,拖拖拉拉的,为他的小姑娘造了一个半遮半掩的墓。他是个乞丐,没什么文化,墓穴也不讲求风水。小姑娘永眠的家,他想完成她的梦。

    他们没能等到战争结束,万花谷是解萦再也无法返回的故乡,而他终其一生,也没有完成曾经的允诺,他到底没能在花期同她一起赏花。

    他们的故事,花期总是不对,解萦说得没错。

    死是另一种不变的永恒,他无需担心,花期一至,这就是他们的桃源乡。

    推开遮蔽用的茅草,他背着解萦跳下墓穴,将他的小女孩平稳放好。夜深露重,他的身体不自觉蜷缩,下意识揽住解萦,他的声音很轻很柔,“丫头,这墓穴阴冷,大哥给你暖暖身子,好不好?”

    他凭空等了半晌,似乎还以为怀里的人儿会给他一句脆生生的应答,只有风声回应着他此时的落寞,君不封垂下头尴尬地笑了几声,搂紧她,“是大哥犯傻了,大哥忘了,你已经自由了。”

    解萦瘫倒在床的日日夜夜,梦里醒来,看着小姑娘因为毒发折磨得周身泛痛,有那么几次,他想越俎代庖,结束她的生命,替她彻底了结这种苦痛。先前想着,多一日的存活,他们就多做一日的夫妻,可到了最后,彼此的陪伴也成了酷刑。解萦究竟是抱着怎样坚硬顽强的一颗心?在这种一日复一日的苦痛磋磨中,决绝地忍下去。

    “现在想想,大哥应该为你开心才是,毕竟我的丫头往后再也不会痛了。”话一出口,他控制不住哽咽起来。

    “……丫头,大哥还是想去陪你。”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一点一点平复好自己的心绪,眼里的泪水不再流了,心尖的泪却永远不会干涸。替解萦理了理杂乱的发丝,他喃喃道:“丫头,你会不会怪大哥?明明……明明和你答应好的,结果,我又开始犹豫了。”

    “要是去找晏宁来,只怕看到念恩的那一瞬,我就没办法坚定了。晏宁是不是也算到了这一点?知道我极有可能会随你而去?你看,我明明都和你说好了,要抚养我们的女儿长大,好好照顾她……可我现在最想做的事,只是和你同生共死。丫头,以前你总是说我好,可实际上,我根本做不到你所期许的那般。何况,就算我听你的话抚养她,只怕等念恩到了七岁,我就会下去陪你。你不在我身边,我又怎么可能忍受抚养其他七岁小姑娘长大呢?哪怕她是我的亲生女儿……”他直起身来,手依然紧紧与解萦冰冷的手相握,“大哥是不是,太不负责任了?丫头,大哥是不是,让你失望了?”

    萧瑟的夜风中,只有一个男人压抑低沉的哭声在隐隐飘荡。

    “你就再让大哥陪你说说话吧,也许话说完了,我也就想通了。想通了,我就会听你的话,回家去了。”

    他又俯下身去,默默注视着与他相知相伴十多年的小女人,再看他们牵在一起的手,他知道,女孩的手很快会变得冰冷,僵硬。作为解萦的个体已经永远泯灭了,和他在一起的目前只是一具快要僵硬的尸首,可他做不到,做不到离开她。他怎么忍心把她一个人留在这寒冷的坟茔里?在往后的岁月任凭她年轻的身体被虫蚁噬咬,她还不到二十岁。

    念及至此,心中又涌上一股热辣的酸楚,他吻她的手背,吻她的小臂,吻她的脸颊,大颗大颗的眼泪落上去,直到泪痕渐渐在她脸上干涸,他如梦初醒,笨拙擦拭着残余的痕迹。都说眼泪若流到逝者身上,余生的梦境将再不会有她的踪影,可他的悲伤接踵而至,情绪已然完全失控。

    “阿萦,往后你不来看大哥也好,大哥会越来越老,不再好看了。我也不想让你见到一个又老又丑的老头子。不过你放心,真到大哥走的那一天,大哥一定体体面面,会让你认出来的,你不要害怕。”

    他说的是真的。他能感受到长此以往一直支撑着自己欣欣向荣的那股“劲”,已经随着解萦的离去彻底被抽离,他不再拥有延缓变老的魔力,相反只会加速进入到腐朽的终局,因为灵药已然消逝。

    他怅惘地环视四周,深夜的桃花林丝毫没有白日所见时的的风华,一阵夜风拂过,反而有些摄人心魄。

    “大哥不和你说了,大哥陪着你,好好在这儿看看花吧。”

    他将解萦的双手交握,置于她的小腹。刚刚放好,君不封看出了一点维和,解萦的右手腕骨附近似乎有什么东西,像是要挣脱这血肉做的牢笼般,不住地东奔西突。

    君不封用气劲在她的手掌上划出一道血口,黑血落在他的衣物上,登时烧出了一个窟窿,一个大拇指甲盖大小的虫子,顺着她手掌的血口缓缓爬了出来。君不封认得它,那是当时晏宁为了救命,植入解萦体内的蛊虫,当时它只有半粒绿豆大小,而在解萦体内寄生许久,体积也庞大了数倍。这样一个体积庞大的蛊虫,在解萦羸弱的体内横冲直撞,和另一种毒物缠斗,身体遭受的痛楚可想而知,但君不封回想起重逢之后的解萦,哭的时候虽多,可每当自己看向她,她都是笑的。

    泪水再度夺眶而出。

    饲主已逝,蛊虫也要自谋生路,它爬离两人身边,顺着泥土缓缓向上爬。君不封对它叩了叁个头,嘴里是诚恳的感谢。

    解萦伤口的血流不止,君不封下意识探了探她的脉搏,毫无生机,却能隐隐感觉到一股勃发的气劲。联想到适才的情况,他摸出了随身携带的火折子,伺机而动。不出须臾,果然有一小团米粒大小的虫子从解萦的伤口倾泻而出,嗅着君不封的气味就像他扑来,他扯下一大片衣袖,布料翻折,将虫群困在其中,火折子顺势点燃了它们,哔哔啵啵的声响里,要走解萦性命的元凶也随之消逝,再不会为害他人。

    她手掌的血仍然在流,却不似适才那般乌黑,君不封也不愿这毒血留在解萦体内,等着血的颜色恢复正常,他扯下另一面袖口的布料,擦掉她伤口上的血迹,替她止血。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月光映衬下,解萦的脸色竟比先前红润了不少,君不封揉揉眼睛,嘲笑自己又在胡思乱想,那分明是胭脂的效用。想到这里,他的内心疲惫,他躺下去,拥住小丫头的身体。桃花香气四溢,闭上眼睛,似乎自己还在万花谷,即便身处暗室,周身仍被花香萦绕。

    是什么时候小姑娘开始和他说要一起看花的?哦,不是小姑娘,是他。是他一直嚷嚷着,两叁年了,要和她一起赏花。其实他们最初始是看过的,他从浩气盟带着她一路北上,看尽了盛唐繁华,他们一定是一起看过的。那时候的解萦真小,灰头土脸也盖不住她的天资卓越,粉嫩可爱的一团,每次看到她对着自己笑,路上的疲惫就一扫而空,他要看着这样鲜活灵动的生命茁壮生长。

    最后她悄无声息地死在自己身边。

    唯一的一点幸运,丫头终究是没有遗憾,想要的,她最终都得到了,只是时间短了一些罢了。

    可对他来说,他们的这段关系,只有无穷无尽的遗憾。

    “归根结底,还是以前我辜负你比较多。结果最后沦落到,白发人送黑发人……丫头,感谢你愿意在人生的终局让我陪你一起度过,也感谢你让我想起了那些我忘记的事。你以前总说我运气不好,遇到你这么一个小灾星,可在大哥看来,忘记你,才是我这辈子最倒霉的事。”

    “阿萦,虽然你已经陪了我这么多年,可是大哥……还没和你过够……”

    “我也……没过够……”

    怀中的小女人身体忽然颤动起来,君不封大骇,也没松开扶着解萦的手,只见她直起身来,猛的吐出一口鲜血,鼻间流出的血,糊了一脸,形态甚是可怖。

    解萦睁开了眼睛。

    燕云在临走前给出的解决方法,是假死。

    解萦当时的身体情况,全靠蛊虫来维持,但与此同时,虽然她的身体因毒发而虚弱,孩子却健健康康的生长,这令晏宁和燕云都倍感意外。后面想到这毒本就在练过内功的人身上发作,而强行散功,只会导致筋脉爆裂而亡。

    燕云提出了一个猜想,“都说是人死如灯灭,生前再厉害的武林高手,死了也便是死了,从没有听说过哪家门派可以从死者身上汲取内力,没了的东西就是没了。我们假设说,让解萦暂时处于死亡的状态,又除去了她体内的蛊虫……”

    “然后再死而复生?”晏宁补充。

    “对,置之死地而后生。对不起萦丫头,我想了一路,最后只有这个歪招……可以保你有一线生机。”

    晏宁先前也有同样的想法,但解萦体内毒素的复杂性,让他一时半会儿难以找到相对妥善的处理方法。燕云细细和他们二人说了自己的构想,叁个医者凑在一块,很快敲定了具体的细节,虽然获救几率依然渺茫,好歹有了一线生机。燕云他们叁人商定的药方,除却常用的几种药材,还有几种特殊的药引,未出世孩子身上的血,苗疆的情蛊和欲蛊。炼药的法子也不同往常,采取的是东瀛秘术。早年鉴真东渡,大唐与东瀛往来密切,燕云做军医时与东瀛人有过往来,特意学习过东瀛秘术。他们的药方,能够让解萦在最大限度维持心脉不受损的情况下,正常“死亡”。

    “接下来我要说的是重点,欲蛊是一种特殊的蛊虫,只能在人死的时候发生效用,你听这个名字也知道,要欲望足够多,足够贪婪,才能真正唤醒其中的药力,死而复生。但这苏生不是平白无故送给你的,这其中蕴藏着考验,服用它的人,只有极少数跨过了它,具体是什么考验,我家乡那边的说法各有不一,至于情蛊,也是想给欲蛊加一层保护。”

    解萦就地拿君不封的衣袖擦着脸上的血,笑意愈发浓重。

    她赌赢了,战胜了死亡,也战胜了命运。

    神魂逐渐归位,解萦咳出喉间残余的血,揉着眼睛,开始重新观望让她眷恋不已的人世间。先前因为毒发导致的暂时失明已经烟消云散,疲惫消瘦眼睛通红的大哥正傻傻看着自己,哭也不会哭,笑也不会笑。

    她一朝他伸出手,大哥的泪水瞬间开了闸,流淌不停。

    前些时日还冲着自己发狠,一哭就打回原形,只剩傻了。他把她往怀里按,说的话也不成句,解萦竖着耳朵听了半天,也没听清楚他究竟嗫喏了些什么,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解萦越来越有一种再世为人的实感。

    肢体渐渐有了知觉,她不可思议地抬起手来,体味这难得的轻灵,小心翼翼擦掉大哥脸上的泪水,她温柔地吻他的眼睑,与他双额相抵。

    君不封哭得太过厉害,一颤一颤地缓不过来,解萦脸上仍然带着缱绻笑意,擦他糊了半脸的鼻涕。这份发自真心的温柔,让君不封哭的更凶,终于断断续续地从嘴里挤出一句话,“阿萦,你没告诉大哥,这是怎么回事。”

    君不封抽噎着等她回答,迎来的只是沉默,看解萦眼眸中的光芒黯淡下去,他揉着她的脑袋,渐渐拼贴出一个答案——燕云的到来绝不是单纯的姐妹互诉衷肠,她带来了一个解决方法,而解萦藏着掖着不告诉他,只有一个答案,风险太大。

    这一切值得她冒险,却不值得他知晓。

    解萦确实是这样拦住了欢天喜地预备去向君不封报备的晏宁,“万一失败,大哥又得心灰意冷一次,反正生机也只有一线,索性就保持现在的样子,成功了还能给他一份惊喜。以前我伤他良多,他比任何人都懂得空欢喜是什么感觉,我的身体是死马当活马医,而大哥爱我如生命,若让他一直做着梦,梦碎了,他又怎么能撑得下去?我知道,我很残忍,但起码现在,他已经接受了我终将离开他的这个事实,心里早有了预期,这样,总比一下从云端陨落要好,不是吗?大哥难受,我又何尝不心疼。可是只要给他一份希望,他怕是要抱着这分希望一直到我离开的那一天,但,要是破灭了呢。我又一次,再一次的,让他失望了。到那个时候,谁还能拉得回他?对我自己,我想着只有这份赌局的成功,可对大哥,我只会替他铺陈好失败之后的生活,若因为这份空欢喜害了他……这样,就不是我的期许了。”

    君不封谅解她,但不妨碍他想知道这背后的辛密。

    解萦感受到了大哥的坚持,待一切重归平静,往后他们有的是时间可以回溯过往,可现在不是时候。相反,她还有诸多事要问他。

    “叁更半夜,你是直接把我拉到了坟地吗?”

    “我……不,不是的……”

    解萦看他的眼神,狂热而幽深。

    她怎么会不懂呢。

    这是属于他们之间的小小告别。

    一时之间,解萦心内五味杂陈,“傻大哥。要是晚一点,我可就被你活埋了。”君不封语塞,因她“死而复生”的喜悦消弭殆尽,他差点让解萦之前的一切努力前功尽弃。他低落地拥着她,不再说话。

    命运到底眷顾他俩。

    解萦在他的怀抱里,还在想着昏迷之中,那个冗长的梦。

    意识成了无边的海,漂浮许久才着陆,她依稀看见了曾经的自己。过往的人生被她重新走了一回,每一种选择都通向了不同的岔路口,魔鬼似的自己将大哥折磨得不人不鬼,却不约而同在万籁俱寂中把大哥交给了仇枫。只是她也忘了,仇枫同样是经她之手的牺牲品,曾经的翩翩君子,早已在苗疆的非人虐待中悄然死去,活下来的驱壳中,只存着一个憎恨一切的灵魂,要向世间辜负自己的人复仇。

    这自然不是她的经历,梦境中的那个人与她现实结识的仇枫也毫不相干。身中剧毒后她撑着病体前去昆仑雪山找他,想问他大哥的下落,可手无缚鸡之力的她遭逢的是她一度用在大哥身上的羞辱。他像个楔子一样钉进她的身体里,一边研磨抽动,一边深情款款地讲述,在送他去浩气盟的路上,他是恣意折磨侮辱大哥。那时她感受不到自己身上几近撕裂的疼痛,她只能看到一个身着道士服的男人,欺压在神志不清的大哥身上,咬得他周身鲜血淋漓。大哥的双眼失去了所有神采,满脸泪痕,嘴里还在喃喃念着,“阿萦。”

    这时伏在大哥身上的那个人抬起头来,那是她的脸。

    仇枫没有伤害过大哥,她知道。自始至终,那个魔鬼只有她自己。她是抱着一种怎样的侥幸,设想他能够原谅自己?她是抱着一种怎样的无情,漠视他身上遭逢的一切苦痛?

    现在她感受到了,也体验到了。

    即便她得到了大哥,即便大哥原谅了她,伤痛就在那里,不增不减。

    她就这样义无反顾地走到了绝路,大哥的深情厚谊没能换来丝毫她的停顿,她拒绝了晏宁有关治疗的一切想法,在生下念恩的第四天,便撒手人寰。她死在大哥怀里,痛苦的,任由那蛊毒一点一点吞噬她的血脉筋肉,只有疼痛予以弥补大哥的苦痛,可她遭受的还完全不够。

    她死了,灵魂还驻足在他的身边,看他因为自己的逝去几次哭昏在灵堂,看他几次叁番想要自尽又不舍一旁念恩的眼神,看他一把火烧掉了自己的尸身,看他背着念恩回万花,一如他当年背着自己。

    梦境中的大哥,是在念恩七岁那年走的。一场战事,万花谷就此凋敝,回到故土,已然物是人非。他重新回到他们的小屋,就此把自己锁在了暗室,念恩只能到密室来寻他,渐渐也就习惯了父亲周身所佩戴的沉重铁链。常年不见天日,大哥老迈了,病痛缠身,挺直的脊背变得佝偻,人在以摧拉枯朽的速度被被年轮摧毁,她静静看着这老去的过程,渐渐从这个须发灰白的疲惫男人身上再看不出曾经的灵动身影。念恩七岁生辰的前一天,卧病在床的君不封剃净了自己乱糟糟的胡茬,换了一身新衣——解萦曾经放在衣柜里的丐帮服饰——晃晃荡荡地挂在自己身上。人见老了,依稀还能辨认出过往的好相貌,只是消瘦。

    女儿看他这模样惊奇,他却什么话也没有说。

    第二天,女儿见到的是他的尸身。

    一如解萦在最后那些时日的坚持,久病缠身的大哥也在勉力陪伴着念恩,他一直都伪装的很好,从解萦下葬之后他不再流露出自己的悲伤,因为余生只剩下既定的等待。直到终局这天,他方才显露出自己的欢欣鼓舞来,已经孤独的熬了许久,他终于可以去找她。

    恍惚中解萦开始问那个一意孤行的自己,这就是她想要的赎罪吗?

    她开始渐渐回想起这段时日的坚持,是啊,她早就放弃以死谢罪了,活着赎罪永远比死去留给他永恒的悲伤要好,她一直都明白大哥对自己的情谊,比山高,比海深。他们明明早就和解了,现在又让她瞥到了一种未来的可能性,她怎么忍心,让他堕入到这样凄清孤寂的未来里?

    她不甘心,她不认命!

    恍惚中她感受到大哥强有力的臂膀紧紧拥着自己,哭声压抑。她听到他对自己说的每一句话,句句锥心。身体有种被撕扯的痛苦,强度超过了先前她所忍耐的每个日日夜夜,灵魂要被这突如其来的蛮力撕扯到四分五裂。有一个声音告诉自己,只要放弃大哥,她很快就能得到永恒的平静。

    但平静是她想要的东西吗?从来就不是。

    从七岁开始,她想要的只有一个人,为此宁肯堕入地狱,也要千方百计得到他,现在亦是如此,为了能和大哥白头到老,她同样能从地狱的尽头爬回来!

    “……大哥……还没和你过够……”

    “我也……没过够……”

    怎么可能会过够?就算过了千秋万载,世间始终他好。

    又该怎么向大哥解释这一套匪夷所思的操作呢?

    “归根结底,是你救了我,大哥。”

    十多年前他从匪帮手中救了她的性命,如今又亲手将她从地狱门前拉了回来,他的爱不会让她成为飘荡的孤魂。

    看着解萦情深义重的神情,君不封沉下心来,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确实不着急,往后他们有那样多的好日子要去过,解萦尽可以挑一个时间,好好同他说说其中的来龙去脉。

    解萦回报以他热情的拥吻,温暖的手掌的抚着他的脖颈,带着血腥气息的嘴唇吻遍了他的脸,还在孜孜不倦咬他的唇,像是荒漠中飞行许久的渡鸦,找到水源时的竭尽全力,他始终是她唯一的供给。

    他们恋恋不舍的分开,复又亲吻,小姑娘的气息是那么火热,如同曾经每个暗无天日的日子里默不作声点燃他欲望的火苗。

    他们并排躺在墓地里,两手紧握。

    “死去活来一回,命很矜贵,我不会再轻易浪费了。”

    “等到我们都老的动不了的时候,我才允许你离开我。”

    “臭大哥,长了熊心豹子胆了,还敢指使起我了,罚跪!”

    “罚跪就罚跪。哼,往后你要听我的话,要好好照顾身体,凡事不准随便拿自己的命开玩笑,不准离开我和念恩,你要把我给你做的饭吃光,不准挑食,也不准你给别的女人看我的身体……”

    君不封对解萦说了恁多不准,解萦一一听了,哭笑不得地答应了他的全部要求。说了一堆,大哥也像个小孩子似的笑了。

    “等到天亮了,晏宁起床发现咱们屋里两个人都不在,会不会发动一群人找我们?”

    “师兄一定会的。”

    “那我们不如,现在回去?”

    解萦正准备站起身,一片桃花花瓣落到了两人中间,君不封捡起花瓣,着迷地闻着上面的香气。

    解萦笑起来,“我想,我们不着急这么快回去。”

    “嗯?”

    “大哥,你总是说,要陪我看花,现在难得花好,月圆,人两全,我们一起看看花,好吗?”

    他们复又躺下去,解萦从君不封手中接过适才的花瓣,咬了一半在嘴里,君不封笑着凑上前,咬住了另一半。背着小丫头来到这里时,还是月朗星稀,如今月亮尚未离开,天边已经小小地露出了鱼肚白。

    余生很长,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赶上一次静默地赏花。

    趁现在还有时间,他们决定躺下去看灼灼桃花迷人眼。

    直到被人找到的那一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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